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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17章
      热水放好,挤入大量洗衣液搅拌出气泡,倪迁将枕套和被套先扔了进去。
      他蹲下,找到脏污处开始揉搓,突然,脊骨被猛踹了一脚,他直接砸进水盆里,浑身衣服也湿透了。
      倪迁疼得眉头紧蹙,他捂着后背直也直不起来,好半天才缓慢转过身。
      倪星的声音尖利到刺耳,“你他妈还知道回来啊!?”
      这也是他的家,他不该回来吗?
      倪迁疼得抽气,倪星哪来的力气,感觉骨头都碎掉了。
      没等他说出话,倪星抱起水盆里他的被罩枕套,不管滴的到处是水,也顾不上衣服全湿透,一股脑全都从窗户扔了下去,倪迁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。
      渐渐的、渐渐的,那双瞳孔好像上了一层霜,雾蒙蒙的。
      倪京和黎小君终于姗姗来迟,明明发疯的是倪星,受伤的是倪迁,他们却像看不见倪迁一样将倪星抱在怀里。
      倪迁这才看清,倪星双眼通红,上下眼皮肿得像悲伤蛙,一张脸变得好搞笑。
      倪星在倪京的怀里拼命抽泣,肩膀剧烈发抖,像一头得了疯牛病的公牛。
      倪京哪里看的了倪星这样委屈,食指不礼貌地上下指指点点,快要戳进倪迁的眼睛。
      “倪迁,你去西饶家做什么?你知不知道他是倪星的男朋友?”
      这是一位父亲能说出的话吗?
      难道是我抢走了付西饶吗?他倪星难道不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付西饶为什么带走我吗?
      倪迁眼睛睁大,心里冒出一连串的问号。
      如此不讲道理的一家人。
      倪迁没能说出一句话,他不想争论任何,他在这个家里,从没争过,也从没机会争,甚至从他出生直至几天前,他都认为他在家里待遇如此是他活该。
      以至于他突然拥有反抗的意识时发现自己竟然失去了反抗的能力。
      一家三口从他破烂不堪的房间里离开了,倪迁对着镜子扭转身子查看自己的后背,这么一会儿时间,青紫大片,一碰就痛得要命。
      用衣服遮住淤青,倪迁坐在窗前拼凑自己被撕碎的书,一抬头,枕套被挂在那棵老树上摇摇欲坠,倪迁盯了会儿,罢了,省着他洗了。
      一堆碎片中,怎么也找不到完全的一页,还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水洇湿了。
      倪迁望着那一滩越来越大的水渍,呆滞片刻,难以置信地抬手摸了摸脸,他竟然哭了。
      从他接受倪星不喜欢他、倪京和黎小君不喜欢他后,他从未哭过。
      被欺负这么多年,为何只有今天落泪?
      书包里突然“叮”了一声。
      他吓了一跳,后知后觉这是手机的提示音,他把手机从书包里拿出来,他不知道他在期待些什么,只是在看到一条垃圾短信时感到些许失落。
      手指向上挪动,点开微信,空空荡荡的,只有付西饶一个人。
      付西饶在做什么?
      良久,当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发呆时,屏幕上赫然出现一行字:哥哥,你可以来接我吗?
      他是和倪星一样疯了吗?他为什么能发出这种话来?
      付西饶凭什么来接他?
      付西饶是他的谁?
      就因为唯独付西饶对他好点,他就感到飘飘然觉得自己和付西饶很亲近了吗?
      倪迁,你真是没被爱过。
      倪迁在心里将自己狠狠骂了一通,他已经给付西饶添了很多麻烦了。
      他想长按撤回这句神经的话——是孟展麒教他如何撤回的。
      但是长按却看不到撤回的选项,他搜索后才知道,原来超过两分钟是不能撤回的。
      屏幕骤然变成灰色,中间是付西饶的微信头像,突兀的铃声伴随着响起。
      倪迁反应半天才知道这是来了电话。
      他接通,电话那边传来沙沙的电流声——付西饶那里应该是信号不太好。
      也许是因为通话太卡顿,付西饶言简意赅、只说了两个字,听起来像一台老旧的电视机,惹得倪迁的耳朵麻麻的。
      付西饶说——
      “等我。”
      第17章 倪迁需要他
      把倪迁送去学校,付西饶路过刘振义的烧烤店,车停在门口,他降下车窗,手肘撑着玻璃,静静吸完一支烟。
      刘振义知道他在外面,从窗户看着,一窗相隔,他也点了一根红塔山。
      这是聂成最爱抽的烟。
      人生最低谷时,聂成借烟消愁,一天一盒都算少。
      当时没那么多钱,只能抽便宜的,后来成为北城首屈一指的有钱人,也戒不了,柜子里永远成条地囤着。
      两人相识十几年,这些习惯早潜移默化地互相影响。
      聂成二十岁辍学创业,和爸妈断绝了关系,家里唯一联系的人只有妹妹聂青。
      刚创业时万事艰难,无数次寻找投资失败后,他用身上仅剩的四十块钱在路边摊买了八瓶啤酒。
      花光所有的钱,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后悔独自出来打拼,并且趁着酒劲儿做出回家和爸妈道歉的决定,打算从此不再碰创业这条路。
      但是他遇见了一个小孩儿。
      其实刘振义只比他小三岁,但他过早步入社会,心里年龄比同龄人大得多,所以觉得面前这个小伙子十分青涩。
      可就是这个他眼里青涩的小伙子,把他绝望的心从谷底拉回来,陪他创业,十几年如一日,在他工作到深夜时为他煮一碗面,不管多晚。
      他们就这样在一起无数个日夜,直到——
      “当年的事你不恨他?”
      刘振义看着付西饶这张和聂成七分相似的脸,目光透过年轻的男人与记忆中那个触底反弹、意气风发的男人重合。
      聂成竟然已经离开三年了。
      “恨,但我还没来得及足够恨他,他就死了,无处恨去。”
      “你也不怪他把钱都给我?”
      刘振义混浊的双眼闪着细碎的光,自聂成死后,他加速苍老,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大得多。
      他摇头,“有什么怪的?我不需要他的钱,而且......”
      刘振义把双眼别向别处,“他欠你的。”
      付西饶降下车窗,手肘撑在玻璃上,点了根烟。
      “今天去给他挪碑,一起吗?”
      “我去坐坐。”
      付西饶没说话,一脚踩下油门。
      “怎么今天是从那边过来的?”
      “送了个小孩儿上学。”
      “你会送小孩儿上学?什么小孩儿这么大面子。”
      “别问那么多。”
      “行吧。”
      刘振义早习惯他这样的说话方式,也不觉得他无礼。
      剩下的路一直沉默,付西饶一句话不说,刘振义坐在聂成坟前絮絮叨叨的时候,他就立在一旁抽烟,像一棵笔挺的松。
      刘振义说了很多话,一会儿哭一会笑儿,一会儿说“想你想得睡不着觉”,一会儿又骂聂成是个狼心狗肺的混蛋。
      付西饶半眯着眼睛,不懂到底要有多爱,会让刘振义连......那种事,都原谅。
      刘振义终于站起身,麻木的双腿不足以支撑他站直,滑稽的弯着腰撑着膝盖。
      “挪坟的人一会儿就到,我先送你回去。”
      付西饶面冷,其实心里不冷,刘振义也算看着他长大,除了聂成或许只有他最清楚,付西饶为什么像现在这样冷漠淡薄。
      付西饶是不想让他看见聂成的骨灰被挖出来。
      他不看也好。
      “我出去打车就行,你忙。”
      付西饶不和他客气,“那我不送了。”
      “......”
      刘振义摆摆手,离开的背影有些趔趄。
      付西饶其实没准备给聂成立碑,支走刘振义,他在景邬山坐了许久。
      “聂成,我不会给你立碑的,你说你想葬在景邬山,那你就一直留在这吧。”
      “我骗了刘叔,算我帮你完成最后一个愿望。”
      “你走了之后我第一次来,也是最后一次,聂成,你再也不会见到我了。”
      付西饶蹲在坟前,在坟前空地上插了三根枯树枝。
      他就这样一直蹲到傍晚,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一直留在这里,只是想起了很多以前事情,就忘记了离开。
      直到一条消息发到他的微信里。
      是倪迁。
      倪迁需要他。
      原因不疑有他,肯定又被倪星欺负了。
      倪星到底为什么屡教不改?
      他下了山,一路直奔倪家。
      “我在楼下。”
      没两分钟,倪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腰背有些佝偻。
      倪星紧随其后,疯疯癫癫扯住他的书包往回拉。
      倪迁本就腰痛,比平时还禁不住受力,这一下被甩出去半步。
      “你他妈又要去哪?”
      倪星怒吼,嗓音撕裂分叉,双眼瞪得快要从眼眶泵出。
      见倪迁沉默,他用力摇晃倪迁两个肩膀。
      “你又要去找西饶对吗?你不许找他!他是我的男朋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