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.夏热
那年夏天来得特别快。
中考最后一科考完,方以正走出考场,太阳白晃晃的,刺得他眯起眼睛。
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,贴在皮肤上,汗从额头渗出来,顺着太阳穴往下淌。
人群涌出来,有人在笑,有人在对答案,有人拉着家长说题目难。那些声音嗡嗡的,混在蝉鸣里。
他一个人往外走,书包带子在肩上一晃一晃的,T恤后背已经湿了一小块,贴在皮肤上,黏腻腻的。
方以正回到家,推开门,一股凉气扑在脸上。老空调在客厅角落里嗡嗡响着,吹出来的风不太冷,只是把热气搅散了一点。
窗帘拉着,遮住大半的阳光,屋子里暗暗的,像浸在水里。
方妤坐在客厅里。
她穿着那条浅蓝色的棉布裙子,裙子很短,堪堪盖住大腿的一半。腿很白,白得晃眼,像剥了壳的白鸡蛋,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细细的光。
她斜靠在沙发上,一只手撑着下巴,另一只手拿着手机,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。
头发松松地扎着,几缕散下来,落在脸侧,被空调风吹得一飘一飘的。
发梢还有点湿,她下午洗过澡,那股洗发水的香味还没散尽,淡淡的,飘过来,钻进他鼻子里。
她听见开门声,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考完了?”
那个眼神很轻,落在他身上,很快又移开了。她低下头,继续看手机。
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让她的眼睛亮亮的,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影。
方以正站在门口,差点忘了换鞋。
“嗯。”
他把书包放下,换鞋的时候,眼睛往她那边瞟了一眼。
她还在看手机,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那弧度很轻,像没忍住,又像故意忍着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她头也没抬。
“还行。”
他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沙发有点陷下去,她往边上挪了挪,给他腾出一点位置。
那股洗发水的香味更近了,混着她身上那种熟悉的味道,暖热,像晒过的被子。
姐姐刚洗过澡。方以正心想。
头发还没完全干透,发梢那一段颜色比平时深,湿湿地贴在肩膀上。
肩膀上的皮肤被热水蒸得微微发红,透着一层薄薄的粉。她穿着件旧T恤,领口很大,松松垮垮的,一动就露出半边锁骨。
锁骨细细的,凹进去一小块,能盛住一点点阴影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,盯着茶几。
茶几上摆着半块西瓜,勺子插在上面。勺子边上有一小摊红色的汁水,已经干了,留下浅浅的印子。
地上有几只蚂蚁绕着摊汁水印子转圈,小小的,黑黑的,忙忙碌碌。
姐姐还在看手机。
拇指一下一下地划,哒,哒,哒。屏幕上的光一跳一跳的,映在她脸上。
她偶尔弯一下嘴角,很轻,像被什么东西逗笑了。弯完了,又开始打字。拇指点得很快,哒哒哒的,像雨点落在玻璃上。
方以正看着那几只蚂蚁,看着它们绕着那摊干掉的西瓜汁转圈,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他忍不住又往她那边瞟了一眼。
姐姐给谁发消息呢。
方以正把念头按下去,没问。
窗外蝉在叫,一声一声的,拉得又长又哑,像有人用锯子锯木头,锯一下,停一下,再锯一下。
“吃西瓜吗?”她忽然抬起头,把手机放下,“妈买的,冰镇过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站起来,去厨房切西瓜。他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裙子下摆一晃一晃的,看着露出一截的小腿。
细细的,白的,脚踝那里凹进去一小块,跟骨圆圆的,像两颗小石子。
她把西瓜端出来,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,装在白瓷盘里。
红的瓤,绿的皮,汁水渗出来,在盘子底上汪成浅浅的一滩。冰镇过的西瓜冒着凉气,盘子边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,亮晶晶。
她拿起一块,咬了一小口。
嘴唇沾上一点红红的汁水,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。
她伸出舌头,舔了一下。舌尖小,粉嫩,舔过嘴唇的时候,那一点红就被带走了。嘴唇被舔过之后,润润的,泛着一点点光。
她把那块西瓜递给他。
“吃啊。”
他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甜。冰的。汁水在嘴里炸开,凉到喉咙里,凉到胃里。那股凉意从里面往外散,散到皮肤上,汗好像退了一点。
她在旁边坐下,又拿起手机。
方以正嚼着西瓜,眼睛往她那边瞟。
她低着头,拇指一下一下地划。屏幕上好像是什么聊天界面,绿色的气泡,白色的气泡,一行一行的。她有时候停下来,盯着屏幕看几秒,又开始打字。
打完一段,她停一下,看着屏幕,等那边回复。等的时候,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,摩挲着,摩挲着,一圈一圈的。
屏幕亮了,新消息弹出来。
她看了一眼,笑了。
她笑的时候,把头微微低下去一点,像是怕谁看见。
方以正把手里那块西瓜吃完,把瓜皮放下。
他又拿起一块,咬一口。
冰的。甜的。但他一时又吃不出什么味道。
蝉还在叫。一声一声的,拉得又长又哑。
空调嗡嗡响着,吹出来的风不太冷,只是把热气搅散了一点。
他身上还黏黏的,汗干了又出,出了又干,T恤后背那一小块湿印子一直没干透。
姐姐这时把手机放下。
她靠在沙发上,伸了个懒腰。手臂举起来的时候,T恤下摆往上缩了一点,露出一小截腰。
方以正能看见腰侧那一道浅浅的弧线。
她把手臂放下来,转过头看他。
“热不热?”
他点点头。
她又笑了一下,站起来,走到空调边上,把温度又调低了一格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“随便是什么?”
他不知道。他只想坐在这里,坐在这昏暗的客厅里,闻着姐姐身上那股洗发水的香味。
“那我做面条吧,”她说,“凉面,行不行?”
“嗯。”
她往厨房走,走到一半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今天怎么这么乖?”
他没说话。
姐姐笑一下,转身进了厨房。
他坐在那里,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,切菜声,锅碗碰在一起的声音。
蝉还在叫,一声一声的,拉得很长。空调嗡嗡响着,吹出来的风凉凉的,吹在他脸上,吹在他脖子上。
他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那股洗发水的香味还飘在空气里,淡淡的,散不掉。
念头是在后半夜冒出来的。
方以正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被子被蹬到脚边,又扯回来,又蹬开。
隔壁房间没有声音。姐姐应该睡了。
窗外有月光,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,白白的一小片。
蝉已经歇了,蛙鸣也淡了,窗外只有风偶尔吹过,树叶沙沙响几下,然后又静下去。
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画面。姐姐咬西瓜的样子,嘴唇红红的,沾着汁水。她舔嘴唇的样子,舌尖小小的,粉粉的。
他把手盖在眼睛上,用力按了按。
那些画面还在。
姐姐伸懒腰的时候,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细的腰,不堪一握。
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枕头上什么味道也没有。
但他好像还是能闻到那股洗发水的香味,像雨后的栀子花,清清淡淡散不掉。
姐姐今天坐在他旁边,离他那么近。
近到能看见她睫毛投在眼睑上的影子,近到能数清她锁骨窝里那一小块皮肤上的绒毛。
她穿那件旧T恤,领口那么大,一动就露出更多。白,薄,底下能看见浅浅的青。
方以正把枕头抱紧一点。
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像夏天午后的雷,从地平线那边滚过来。
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,呼吸有点急促。枕头堵着口鼻,憋得慌,但他没松开。
他把手伸下去。
方以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但手指已经碰着了。烫的。硬的。隔着薄薄的布料,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。
他咬着枕头,不敢出声。
脑子里那些画面越来越乱,他的呼吸也越来越急,喉咙里压着什么,压不下去,又不敢放出来。
枕头被咬得变了形,布料湿了一小块。
他把眼睛睁开一点,看着天花板上那一片模糊的暗。
手还在动。
他闭着眼,睫毛在颤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落在床边,照不到他的脸。
那张俊脸不像在平日里的面无表情,而是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变红,从脖子漫上来,漫到脸颊,漫到耳根。耳垂烧得发烫,像被火燎过。
额头渗出细密的汗,一粒一粒在月光照不到的暗里闪着极淡的光。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,淌进鬓角,淌到枕头上,洇开一小块深色。
一些画面又转回脑子里。穿着裙子的姐姐,露出两条白的腿,晃得他眼睛疼。
洗完澡出来的姐姐,头发湿湿地披着,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,滴在肩膀上,顺着肩膀滑下去,滑进衣领里。
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,闷在枕头里,小到几乎听不见。
那一瞬间,他整个人绷紧了,肩膀耸起来,脖子上绷出来两道细细的青筋。
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,颤着颤着然后断了。
他弓着背,蜷成一团,额头抵着枕头,浑身都在抖,像风里的叶子,一下,一下,最后慢慢停下来。
过了很久,他才松开枕头。
枕头湿了一大片。
方以正平躺在床上,大口喘气。胸口一起一伏的,心跳还没完全平复,咚咚咚的,在夜里听得特别清楚。
然后他慢慢坐起来,低头看着自己。
黏的。湿的。
他站起来,踩着拖鞋走到门口,轻轻拉开门。走廊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,隔壁房间还是没有声音。
方以正轻轻走进卫生间,关上门,没开灯。
水龙头拧开,凉水冲下来,刺在皮肤上。
他打了个哆嗦,咬着牙,让水冲了一遍又一遍。水流顺着身体往下淌,凉凉的,带走身下那些黏腻的东西。
他站在黑暗里,低着头让水一直冲。
冲了很久。
冲完了,他用毛巾擦干身子,把那团湿冷的布料攥在手里,攥了几秒,然后弯腰,把它塞进洗衣篮最底下。
黑暗里,方以正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
他盯着那堆衣服看了两秒,然后转身走掉,轻轻拉开门,回了房间。